“游戏圈新海诚”？《OPUS》创始人：十年叙事长跑，从《龙脉常歌》到《心相吾山》 | 游戏观点 | 游戏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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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新闻报道/在台北光点电影院附近的旧街区里，藏着一家独特的独立游戏工作室SIGONO。

很多年前，还在读大学的Brian看到了新海诚独自一人耗时七个月打造的独立动画《星之声》。这部作品在Brian内心撕开了一道光，他想如果游戏也能像这部动画这样，在人心深处留下一丝温暖与慰问，该有多好？得知新海诚曾任职于游戏公司后，Brian 决定走上同样的道路：先入行，再寻找属于自己的叙事港湾。

之后Brian 遇到了志同道合的合伙人 Scott。凭借在CMU毕业展上被微软相中并购买技术的《The Signal》，他们拿到了第一桶金成立了SIGONO。而在工作室推出第二款游戏《OPUS：地球计划》后，SIGONO 收到了一封特殊的信件。

一位母亲在信中写道，她的孩子每天都紧紧抱着她亲手缝制的游戏主角玩偶，因为这款游戏，孩子对天文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甚至会拿着玩偶到处演讲。那一刻，Brian 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灵冲击：“故事有着改变人心的力量，如果我今天能做这样的东西（故事），让自己开心，让别人也感动，那么为什么我这辈子不去做这样的事情”。

从那时起，SIGONO确立了他们的核心精神：“爱、灵魂、自我完成”。他们要在浩瀚、冰冷且无常的世界里，刻画一个个微小却坚韧的人，讲述他们在探索中如何成为更好自己的过程。

如今，距离最初的起点已过去整整十年。《OPUS》系列全球下载量突破 1300 万套，从手机端一路迈向PC与主机平台，夺下TpGS最佳剧情、indiePlay最佳叙事、法米通白金殿堂，以及美国独立游戏节最佳叙事荣誉提名。

在近日举办的 CGDC中国游戏开发者大会上，Brian 登台分享了SIGONO这十年来如何将抽象的“品牌讯息”一步步落实为高效率的开发管线，以及他们面对大规模多方协作时怎样解决难题和面对人生“无常”时的创作哲学。

以下为游戏新闻整理润色的演讲实录

开始前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叫 Brian，是SIGONO的联合创办人。一直以来我主要负责的作品就是《OPUS》系列，也获得过一些奖项，包括两次台北电玩展最佳剧情、indiePlay 最佳叙事，以及美国独立游戏节的最佳叙事荣誉入选。总而言之，我是一个比较侧重在叙事层面探讨的游戏制作人。

今天想跟大家分享的东西跟《OPUS》系列有关。因为这个品牌在我手头制作已经有将近十年的时间了，积累了一些经验，借这个机会跟大家做个分享。听完这个演讲，大家可能会了解到如何从“高概念”落实去开发《OPUS》的新项目，以及开发过程中的一些实用小技巧和踩坑后学到的教训。

在开始前，我先快速介绍一下《OPUS》是什么。今天的演讲只有 40 分钟，内容有点多，我会尽可能加快节奏。我们系列至今有《OPUS：地球计划》、《OPUS：灵魂之桥》、《OPUS：龙脉常歌》，以及最新的新项目《OPUS：心相吾山》这四款作品。

作为标准系列的《OPUS》，至今全球已积累了超过 1300 万套下载。面对这些成绩，我们一直在思考：《OPUS》到底是一个品牌？是一款产品？一种氛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思考这件事情很多年了，后来觉得它其实是一份“讯息”。

那么“讯息”到底是什么？它是一段音乐？一段影像？一种互动？还是说，它就是一句想跟大家表达的话？

我这边做了几张简单的示意图。这里有四个格子：第一张代表市场/环境；第二张代表团队；最后是“正确的团队”加上“正确的环境”，在维持这个状态下做出“正确的产品”，最终产生出一个“讯息”。

所以我想讲的事情是：当我想让“讯息”成立的那一刻，不是在于我口头说了什么，而是我讲了这个故事、传递了这个东西之后，我们双方是不是产生了共鸣？如果我对产品传递内容的理解，与你们感受到的认知一致，那么就完成了一次成功的沟通，也就是我认为的“讯息本身成立了”。

一、从高概念到开发落地：以《OPUS》系列为例

实际的案例，要从“讯息的起点”，10 年前的办公室说起。那时候我还年轻，也很瘦，公司刚在台湾成立。

最早的时候，我们刚开始制作一款在宇宙中寻找地球的游戏，叫做《OPUS：地球计划》。简单来说，它讲述在一个孤独的太空船里，有一个小机器人需要去寻找创造自己的博士；但他只能看到博士留下的投影，并不断思考“地球是否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游戏出来后效果不错，获得了一些奖项，全球跑到了 500 多万下载。

那个时候我们也建立了一个非常明确的品牌区域：“悲伤中带有温暖、宇宙感、离别感、治愈感、童话感的轻玩法与重文本。”

这是玩家在游玩后反馈给我们的体验，我们也意识到，这或许就是我们想要表达的“讯息”。

接下来我们思考：或许应该把这个讯息延续到未来。但我们不想单纯去复制上一次的成功，团队成员都希望能往前推进。例如，小机器人这种过于童话感的东西，我们想尝试拿掉，放入一些更新、更自由的元素。

于是诞生了半壁苍凉、雪碧覆盖的世界。作品中大家反复探讨的主题，是关于“来自何处”、“灵魂如何成为更好的人”等自我完成的过程。我们试图把这些主题和音乐相结合，带给大家一个新的讯息，去证明品牌的讯息最终是可以催生出一个全新游戏的，哪怕它的玩法在很多方面与前作并不完全相同。

第二款作品就是《OPUS：灵魂之桥》，一款探讨瘟疫与末日的游戏。故事设定在末日荒凉、被雪覆盖的世界，瘟疫发生 20 年后，人们梦想着打造火箭，将逝者的骨灰与灵魂送往宇宙。透过火箭，我们将瘟疫后失去的灵魂送往天堂。

这款游戏出来后成绩也不错，获得了许多奖项。2018年Tim Cook还在微博上特别提及了这款游戏，全平台达成了1000万下载。这给了我们非常好的反馈，也确认了《OPUS》这个品牌可以继续往下推进。

这时候回头看我们的“讯息传递”，我们证明了品牌讯息的可信度：只要你的企业能够落实符合品牌讯息的变化，它就能成功传递出去。

此时公司规模变大了，人稍微多了一点，我们就想：是时候挑战更有系统化的管线与题材了。

在开发第三款作品《OPUS：龙脉常歌》时，我们保留了上一款作品受好评的地方，比如在故事中探索各种建筑与物件的小故事、背后的宗教神话与时空感。同时有玩家反映，《灵魂之桥》的结尾虽然稍微哀伤但依然温暖，他们希望结局如果能停在一个稍微再悲伤一点点的地方，可能会更有悬念。

所以我们开始思考，是不是该创造一个戏剧冲突更强的世界？但因为团队变大了，我开始思考：如何用更有系统的方式来制作游戏本身？

我们建立了一套管线流程，专门聚焦在前置规划期与初期调查阶段：

品牌讯息→游戏大纲→短叙述→影像原型→互动原型→游戏剧本→切片→制作工具→量产与验证

以《龙脉常歌》为例，在制作游戏大纲时，我们用一页纸将世界观、命题、角色、玩法、美术风格与音乐呈现出来。在大纲里，我们写下了核心命题：“生死有命，姻缘注定。”

玩过《龙脉常歌》的朋友知道，它的爱情观跟时空观带有浓厚的东方色彩，探讨前世今生的缘分。我们不想做一个西方那种冰冷坚固的宇宙，而是想打造一个“有情的宇宙”。游戏大纲做出来的时候，为什么还可以看到品牌讯息？因为品牌讯息会在你的大脑里把世界观、命题、角色、配角、玩法，还有音乐与美术观点全部呈现出来，做成一个方便团队跟随的文件。

但光有大纲还不够。当团队人越来越多，甚至要跟外部伙伴沟通时，你可能只有乘电梯的“一分钟时间”去解释你的游戏。所以我们需要写一个短叙述：

“这是一个结合太空探索与冒险解谜的叙事游戏。未知的小行星‘龙脉’由于其矿藏蕴藏的巨大能量，成为众人争夺的目标。在这场探索龙脉的星际之旅中，能用歌声寻找龙脉的少女——艾妲，将与你一同驾驶太空船冒险，深入小行星的深处，揭露宇宙的远古神明。”

在短叙述里，你必须清晰地定义好舞台、角色、核心冲突、解决办法以及最终目标，从而能够传达给合作的对象。

建立了共识后，我们会开始制作影像原型，通过简单的剪辑和音乐建立起游戏的节奏与氛围；

接着做互动原型，把核心交互（如龙穴深处的探索）提炼出来进行验证；随后进入游戏剧本撰写，并最终制作出切片。

切片就像是Go-Live前的核心 Demo，它将画质、玩法、体验整合到接近最终上线品质的状态。通过切片，我们能精准评估后续开发还需要哪些工具（比如龙脉编辑器、地图编辑器等），随后进入工具制作与量产验证。

在量产阶段，我们有一个重要的验实验证流程：每两周进行一次使用者测试。我们会拿出准备好的评分表，询问测试者：“你觉得现在做出来的东西，有符合‘悲伤中带有温暖’的感觉吗？”、“这个场景有传达出孤独感吗？”通过数据比对，确保我们的品牌讯息被精准传递。

到了这个阶段，《龙脉常歌》开发完成，发售后收到了非常好的市场反响，也斩获了许多大奖。

二、新项目《心相吾山》：研发管线与异业协作的进化

完成《龙脉常歌》后，我们决定再次放下过往的成功，去尝试不一样的思路。在新作《OPUS：心相吾山》中，我们试着把科幻与太空色彩拉掉一些，去挑战探讨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感与羁绊。

《心相吾山》是我们与集英社游戏深度合作的项目。非常感谢他们在过程中给我们的支持。但因为引入了外部体系，包含异业合作、配音外包、大规模量产验证与发行定位，整个开发流程变得比以往更加庞大和复杂。

在《心相吾山》的前期阶段，我们同样使用了标准流程。在游戏大纲阶段用一页纸想办法把游戏传达出来。世界观里有古老的三脉神仙，穿过后可以达到世界的中心，实现生命的愿望；但只有找得到路的人才有办法回家。

我们也写了一个短叙述：你扮演一名迷失在“亡土”的中年摄影师，与失去记忆的女孩一同旅行，通过相机的镜头与拍照玩法破解谜团，寻找回家的路。

然后影像原型与互动原型：由于本作镜头量巨大（有超过1000多个镜头），我们制作了从 5 分钟到 1 小时不同的影像原型进行团队沟通；同时在早期原型中验证“拍照”交互：如何转动镜头？怎样拍照才不会让玩家感到繁琐？如何引导玩家在空间中搜寻线索？

在剧本撰写上，由于《心相吾山》非常偏向影视动画的镜头表达，细节极其复杂。我们将所有游戏节点、镜头标签（如紧张投入、表演投入、调查投入、拍照投入等）都在剧本中详细标注，并自动 Pass 给游戏引擎。

为了应对庞大的协作，我们在制作工具上做出了创新，其中最核心的经验是：单一事实原则。

在《心相吾山》的管线中，我们开发了网页版的整合编辑器。不管是场景设计、光影概念、3D 模型还是摄影物件，所有人只需要维护自己的单项文件。网页编辑器会自动索引最新资料并标注修改时间，确保 20 多人的团队每个人都能实时拿到全局最新信息。

并且本作包含多国语言与大量配音。我们做了一个全游戏照应的网页，配音工作室点击链接就能直接看到台词在游戏中的具体片段、画面与精准的开口时间。

文字剧本一旦更新，数据会一路自动推送到游戏引擎、翻译外包，再自动同步至配音外包与动画分镜（特效/动画外包）。这避免了过去“文字改了、动画外包没拿到最新版”导致的人力浪费，将原本可能需要 8 到 12 个月的沟通流程极大压缩。

在发行定位上，我们也经历了一轮调整：从原本的中年人的神隐少女 / OPUS系列 + 乡愁与成人童话。到龙脉常歌的精神续作 / 新海诚 + 旅行 + 怀旧。

这种定位调整带来了一定的流量与关注，但在复盘时我们也发现了一些副作用。例如《龙脉常歌》探讨的“爱”是宿命论的悲剧与高调的爱情；而《心相吾山》表达的情感更复杂、更内敛，在具体表达上确实产生了一定的落差与挑战。尽管如此，游戏在媒体与玩家侧依然收获了非常优秀的评价。

三、十年回望：面对“无常”的创作哲学

演讲的最后，我想聊聊《OPUS》这十年来的一些感触。

讯息传递真的很难，它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容易。这十年来，我们收到了无数玩家的同人图、手作文创、甚至写信支持，还有很多优秀的发行伙伴一直陪着我们。

SIGONO 公司的愿景一直没变：“通过故事创造体验，为自己与别人都能带来幸福。”

我常常问自己，为什么要花这么多力气创业？为什么要一直追求这些东西？

在《心相吾山》的制作中，我找到了一些答案。游戏中有一幕，主角们面对着不可抗力的灾难与怪物，在这个世界里，你用相机去记录下一切。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想表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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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想通了：我一直以来想创作的主题，是“无常”。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一定的。有的时候我们很辛苦地努力，可能会成功；有时候我们很聪明地努力，不一定会成功；有时候笨笨地努力，反而走通了。世界上很多东西都会消失，但也有一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

《心相吾山》里有一句台词，大意是：“同村的人都希望他能向前走，留下他喜欢的东西；但该消失的就是会消失。”

虽然无常是人生的常态，但尽管如此，我依然希望：如果今天有一个人，他能够努力地往前走，不管他是辛苦地、笨拙地、还是聪明地走上了山头——我们都希望他登上山顶的时候，可以仰望星空，对自己感到骄傲。

正如游戏中孩子说的那句：“我们这么辛苦来到这个地方，坐一下吧。”

本质上，这个世界是充满孤独的。但即使这样，我们依然想要记录下那些瞬间，继续往前走。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