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am高达96%好评的观鸟游戏，连开发商自己都变成了“全员鸟佬”

很惭愧，在采访《观鸟笔记》制作组别卡工作室的过程中，我作为狂热观鸟爱好者，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跑题：就着游戏本身的细节，和团队中同为狂热鸟佬的美术千阳聊起了观鸟见闻。

作为一款自发行的独立游戏，《观鸟笔记》在玩法上相当简单：玩家可以在阳台、池塘等不同生境建设自己的观鸟地，在挂机中等待小鸟造访，然后随手收集掉落的羽毛去交换资源，由此购入新建筑、解锁新场景和新鸟类。

然而，《观鸟笔记》在Steam首发当夜就冲上了新品畅销榜，“好评如潮”的评价和高达96%的好评率，也一直维持到了现在。

很多鸟佬跟我一样，在demo时期打开了这款挂机游戏，立马就意识到，团队里一定有真心喜欢观鸟的成员。

在上线之后，评论中同样高频出现了“观鸟游戏真观鸟”的猜测。而除了称赞它的精致鲜活之外，也有不少声音赞叹它的公益和科普要素，更有年轻的鸟友，表示将其当作了期末周、没时间线下观鸟的赛博代餐。

在和别卡工作室交流过程中我得知，工作室中其实原本只有美术千阳一个人观鸟，但现在，几乎整个团队都在开发过程中变成了观鸟爱好者。

鸟的魅力，通过游戏也自然传递给了玩家。《观鸟笔记》并不仅仅吸引了观鸟爱好者，很多之前从未对鸟产生过兴趣的玩家，通过这款游戏开始喜欢鸟、记住了鸟的特征。

不怎么熟悉观鸟的朋友，可能会对这款游戏的表现有些惊讶：为什么这样一个听起来并不大众、甚至有些退休生活的主题，会在年轻玩家中获得如此强烈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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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鸟笔记》立项的开端很简单：作为美术之一的千阳，本身就是热情观鸟佬，很早就想做这个主题的游戏；策划高兴，则在几年前就意识到桌面放置游戏的空白，但一直没机会做。

当凑到一起之后，她们意识到，观鸟这个主题和桌面放置可以完美搭配，于是就这么一拍即合，然后攒起了整个团队。

美术千阳提到，自己的灵感来自于一个常看的b站频道，up主把自己家的花园布置成了适合小鸟活动的“水吧”

一般来说，一款放置挂机游戏的幕后故事，讲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但《观鸟笔记》并不一样。

很多团队选择像素美术风格，往往是出于成本控制的考虑；加上《观鸟笔记》是自然主题，可以想见，同类动物完全可以共用一套动画资源，复用率较高，更能降低整体的开发成本。。

然而，《观鸟笔记》却偏离了这种印象：它总会在可承受的成本范围内，做出更贵的选择。

比如，虽然游戏中只有鸟这一种动物，但正式版中呈现的131种小鸟，动画种类总计超过了1500种——几乎每一种鸟的动画都是独特的。动画背后的像素帧，则达到了万数的级别，工程量堪称恐怖。

例如互联网上超人气的夜鹭酱，总共拥有14种动画，光是“放洗手液”般排泄动作就分高空低空两种

在面对骨骼动画和帧动画这两个提案时，别卡工作室选择了后者，它的相对成本更高，但是一眼看上去更灵动。真到了做起像素动画的时候，《观鸟笔记》的成本称得上是“压了，但没完全压”。

可以说，像素和挂机游戏的“便利”，《观鸟笔记》统统放弃了。和使用相同制作方法的一般游戏相比，成本确实肉眼可见的略高一些。

种种看似“绕远”的选择，其实都出于她们最初就定下的思路：还原各种各样的鸟在自然中灵动的神态和习性。

而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团队一致遵循“唯一真观鸟的美术最高”的宗旨，“逻辑就是，她真的很喜欢鸟，那么她觉得有趣的，其他喜欢鸟的玩家就大概率也会觉得有趣。”

策划和程序只负责解释逻辑和说“好”，除非是真的做不了，否则统统满足。

美术通常会这样提出需求

制作过程中，美术千阳没少翻科普性质的鸟类手册，游戏做到水鸟部分，因为特殊行为太多，所有人都一度做崩溃了。

但最后呈现的效果让一切都很值得，玩家总会惊叹于游戏对鸟类行为的还原，并第一时间截图分享。

观鸟人的“三宝书”之一

对我来说，在《观鸟笔记》里见到小鸊（pì）䴘（tí）的时候，就有种期待成真的惊喜。

如果你不熟悉这种鸟，它们远远看上去只是平平无奇的“小鸭子”。但实际上，它有非常多的特殊行为，例如会突然潜入水底觅食，会抡起两只小脚掌在水面上狂奔，会把幼崽背在身上游泳……

所有这些特殊行为，都被《观鸟笔记》一一还原。

潜入水中后，小鸊䴘有时会把嘴和眼留在水面上，所以它有个不太文雅的俗名，叫王八鸭子

第一时间找到鸟友疯狂甩图并交换观鸟心得

和真实自然一样，这些特殊行为的出现，有时候就是那么一眨眼间的事，但游戏内的拍照系统可以锁定跟随，也会将其自动分类收入图鉴，相对于现实拍鸟简单了很多。

这让没有线下观鸟经历的玩家，也能体会到类似的成就感

而为了让整个观鸟地都更贴近自然，《观鸟笔记》还在更多不太容易被察觉的细节上悄悄发力。

例如，隼会以特殊的角度落地，鸲会翘屁股，而领蜂鸟脖子上的羽毛会在特定角度下折射出金属光芒，于是偶尔，它们身上会出现闪烁的色彩。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真的很惊喜

一些鸟的出现，则会遵循真实习性设置条件。

夜行性的鸮科或是夜鹰，只会在黑夜到来

除了个体特征，不同鸟类之间也会产生特殊的交互。

最容易为玩家津津乐道的场面，出现在阳台这张地图。在红隼这种猛禽出现前，所有的小鸟、都会被惊飞，唯独喜鹊、小嘴乌鸦等鸦科不会，因为它们聪明而又爱成群结队，作为帮派行动时不仅不会成为猎物，甚至还会一起驱逐隼科。

图左是一只游隼，右边分别是小嘴乌鸦和灰喜鹊两位鸦科大佬

类似这样的细节，并不能被命名、被收录进图鉴，化为具体可得的成就感。然而它们捕捉到了观鸟最核心的魅力——在等待中收获偶遇，在辨认中逐渐熟悉、在分享中收获的乐趣。

也就是说，观察本身在游戏中被置于了优先的位置。而这种思路，甚至影响到了《观鸟笔记》最底层的玩法设计。

为了能让玩家观到尽兴，别卡工作室在开发过程中削弱了放置建筑和吸引鸟类之间的因果关系。

这很大程度上缩短了玩家解锁新内容的周期，再一次违背了挂机游戏的“祖宗之法”，却微妙地把玩家从收益压力里解放了出来。

比起搭配建筑，玩家可以更沉浸地等待下一只鸟什么时候出现，又会做出什么有趣的行为。

《观鸟笔记》在开发之初定下的框架，除了调整逻辑强弱基本没有非常大的调整

这正对上了年轻人观鸟所追求的乐趣，也是他们和“老法师”最大的不同：拍出可以数毛的照片并不是目的，有时靠双眼就足矣。

我安利朋友们观鸟时的诀窍，也从来不是展示多精细的照片，而是在公园散步时掏出望远镜、塞到对方手上。

哪怕只是对准一只喜鹊，也足以让人在长久的注视里，重新发现这种习以为常的生命，竟然如此精巧、可爱，甚至会忽然展现出抽象好笑的一面。

古建内严禁饮食，但古建上大概可以

而后，借由第一眼的惊喜和好奇，自然的奇妙也会逐渐展开：城市里常见的黑鸟不只乌鸦，还有乌鸫，这种小鸟的有趣在于它会模仿不同鸟类的叫声，甚至学电动车叫；同时它也很记仇，会长年累月地往得罪它的人身上甩屎；运气够好的话，你能很随机地看到它像嗦粉一样从土里拽出一根大虫子来吃……

往往到了这一步，久居水泥丛林里的人，就很难不陷入鸟的世界了。

在那些被困在格子间里、不得不面对着电脑屏幕的时间中，有《观鸟笔记》这样一款游戏，仿佛打开了一扇窗子，还原出了自然中鸟类经得起注视的丰富、灵动和随机性，那你真的会很想把它挂在桌面一角，作为一个随时可以寻求自然慰藉的避难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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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询问身边朋友对《观鸟笔记》的体验时，我在回复中无数次地看到了“用心”这个词。

这是个相当笼统的形容词，我想它所指的大概不仅仅在于把鸟做得丰富而灵动——如果下足了考据功夫，不观鸟或许也可以做到。

而玩家所说的用心，大概更在于通过种种细节，感受到了《观鸟笔记》不仅很清楚为什么有必要做得灵动，同时也在各种细节中展示出了对社群文化乃至对生态的友好。

游戏的成就中，埋藏了不少观鸟人才懂的梗。例如观察到游戏中所有的鹎科，对应的成就图标则是观鸟社群内流行的表情包；

而手动驱赶鸦科三次，就会获得成就“最佳隼友”，这就对应了前文所说“隼鸦不和”的鸟类习性；

那些寻常但是在玩家间颇有人气的网红小鸟，也会在特定条件下触发成就；

而对中国观鸟爱好者有特殊意义的珍稀鸟类，也同样有着各自对应的成就。

这些观鸟人反复念诵的神秘话语，并不会对不懂观鸟的玩家带来理解上的障碍，因为游戏本身的图鉴就发挥出了相当的科普功能，对其作出了解释。

页面上不仅标注出了拉丁文学名、保护状况、喜好食物、主要特征和常出现的生境，还可以播放鸟的叫声，详情页更细致介绍了一般真实观鸟中，常以辨别种类的细节特征。

也对相对生僻的汉字做出了注音

而热衷观鸟的玩家，还会在其中察觉到一种生态保护的默契。

例如上文中出现过的朱鹮、震旦鸦雀，游戏图鉴中都没有放上叫声，点击小喇叭的时候，屏幕上只会弹出这样一句话：“出于保护目的，不播放该物种叫声”。

这是因为现实里，鸟往往很容易被同类的叫声吸引，有人便会利用这点来进行诱拍乃至盗猎。美术千阳告诉我，“大概别有用心的人也不会来一个游戏里找（鸟叫声），这样做更多是出于观鸟人的共识。”

这其实是属于新一代的观鸟人的共识——他们是因渴望亲近自然而进行观察式的观鸟，往往也会对一些老法师追求出片而用叫声诱拍的做法感到不满。因此《观鸟笔记》的这一细节，相应地在年轻的观鸟玩家中赢得了普遍的认同。

无意之间，游戏也将其传递向了不知道这点的玩家

同样体现生态友好的细节，还出现在游戏中非常特殊的一张地图中：滩涂。

这张地图只能作为旅行地点，不能放置任何建筑，并且玩家只能限时停留。这又是违背挂机游戏逻辑的一项设计，但是观鸟人会懂。现实中，滩涂是最为脆弱的生态类型之一，尤其容易受工程建设、赶海等看似寻常的人类活动影响。

前段时间，观鸟爱好者比较关注的事件，正是公路建设对滩涂上生活的极危鸟类勺嘴鹬可能带来的危害

别卡工作室也向我介绍，她们在开发过程中，曾经为滩涂设计了风车建筑，但很快就移除了，因为这其实是个不太生态友好的建筑，鸟会很容易撞到扇叶上受伤，或是被噪音惊扰。

最后她们想来想去，既然滩涂无论从现实意义上还是美观层面上，都不适合出现人造建筑，于是干脆就做成了只能看、不能建设的限时区域。

不过为了丰富体验，《观鸟笔记》还是做出了“奇观”的设计，在玩家前往滩涂时，背景有一定几率出现随机的变化

这些细节折射出了开发团队对鸟的了解和关心，也为游戏赢得了来自观鸟玩家的天然信任。封测期间，就有玩家给美术千阳发来了这样一条私信：

p.s.美术老师饲养的是宠物鹦鹉，请大家不要饲养野鸟，也不要关注任何饲养野鸟的博主

当开发团队怀着喜爱和尊重的态度来做《观鸟笔记》，不管是否了解观鸟的玩家，都能感受得到其中所包含的情感，那也就是大家所说的“用心”。

它足以让一款简单的挂机游戏，具备更强烈的感染力。

很多玩家在demo早期就发现，游戏中所有可以摆放的建筑，都是以小鸟的视角来命名的，从鸟的视角出发，怎么不是一种反人类中心主义呢

之前采访动保组织时，我接触过一种让我深以为然的观念：宏大的意义是很难走进人心里的，一种动物，要让人们先喜欢上它，认识到它的美好，然后才可能关心它，进而参与到保护中。

从这层意义上来说，《观鸟笔记》虽然没有带着那么宏大的教育目的，但确实实现了生态教育的作用，这是一件更加难得且可贵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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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开头提到的，《观鸟笔记》带来的“观鸟人传人”，首先在游戏正式上线前发生在了团队内部。

最开始，美术千阳以外其他成员中，甚至有人完全不了解观鸟是什么。但到现在，几乎全组出门都会注意到不同的鸟，随手就发到群聊里分享。

是的这是戴胜

这种鸟之爱的人传人，甚至不仅发生在深度参与游戏的开发成员。团队的本地化，在上线一个月前才加入，随即迅速被传染，时不时就会往沟通群里分享一些用手机拍下的鸟。

“因工生爱”的运营，则通过自己余暇时间的浏览和研究，提出为《观鸟笔记》试作一款防鸟撞贴纸——很难得能看到一款如此有现实意义的周边。

在开发间歇，团队成员经常会在休息的时候，去附近的观鸟地走一走。

策划印象深刻的一次经历，发生在从一栋观鸟楼中向湖面望去的瞬间：眼前的景象，真的很有《观鸟笔记》中观鸟地的样子，而身旁还不时传来观鸟人按动快门的声音，沉浸感拉满。

程序宿松则记得，之前曾根据资料和视频在游戏里实现了白鹡鸰特殊的飞行轨迹，这时，所谓“波浪飞”只是概念上的曲线。

后来，她终于在线下真正亲眼见证了小鸟飞行的姿态，那一刻产生了无比强烈的惊喜，“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有了对鸟的喜爱，大家会更活跃地分享自己的点子，想办法把《观鸟笔记》做得更有趣。

比如让人印象最深的联机玩法，一开始的定位就是低负担轻社交，所以雏形只是“拜访”这种简单的设计。

但程序宿松——尽管已经因为工作强度有些痛苦了，还是主动“迫使”策划继续修改方案。当策划带着“让玩家扮演小鸟拜访”“赠送羽毛、照片”的新玩法回来时，即使这意味着更复杂、更大的工作量，程序也欣然接受。

这项开发团队出于喜爱而“想要”的功能，在封测时就产生了格外好的效果：测试玩家纷纷化身大麻鳽（jiān），成群结队飞到一个观鸟地，集体搞抽象。

大麻鳽的抽象在于，它们会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伸直脖子假装自己是芦苇，“老大我们这样真的可以骗过猛禽吗”

上线后，社媒上也经常会有玩家分享，偶尔看到有其他玩家化身的小鸟拜访时，那些温馨惊喜的感受。

而无论是相关的社媒分享，还是Steam评测，你都能在一群鸟佬中看到这样的玩家：他们本来对观鸟不甚了解，而不管出发点是借透明背景当电子谷美，还是单纯想要挂机陪伴的游戏，最后都会或多或少地因为玩了《观鸟笔记》而喜欢上小鸟，甚至记住一些鸟的特征、在官方账号下分享自己观鸟拍下的照片。

于是《观鸟笔记》本身，对别卡工作室来说也有了更多的意义。

团队成员或多或少都蹉跎了很久，在开发这款游戏时，她们终于做了一个单纯只是大家“想要”的游戏，结果很意外地得到了不错的结果，可以继续投入下一个项目的开发。这已经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成员们也为自己选择了对应的小鸟形象

而回到生活中，《观鸟笔记》还为别卡带来了意料之外的收获。

对之前不知道观鸟的成员来说，她们先开始做《观鸟笔记》，从书本中、视频里了解了概念上的鸟，后来渐渐在现实中开始注意它们，发现以前从来不会留意的鸟叫、飞过去的小鸟，现在居然能认出来了。

“这种感觉非常惊喜，就像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

而现在，这种惊喜和感动，也在通过《观鸟笔记》，不断地扩散给更多的玩家。